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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注:难以抹去的校园欺凌余痛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17-09-30 09:1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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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注:难以抹去的校园欺凌余痛

    小萍出现异常行为后在纸上写下的文字。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 谢洋/摄

    开学一个多月了,广西北海市合浦县曲樟乡中学生小萍(为保护未成年人隐私,小萍为化名)却因为精神状态出现问题,休学在家,没法重返校园。

    3个月前,小萍遭遇了一场可怕的欺凌事件。她被几名同学叫出去,在学校后门的一处小树林被人辱骂殴打,过程被拍下视频发到了网上。

    事发时,参与施暴的少女全都未满16周岁,其中一些人之前还是与小萍交往密切的好友。这起事件给9名当事人的家庭蒙上了阴影,也让这些花季少女的人生付出了惨重代价。

    QQ头像引发的校园欺凌

    今年6月22日下午5时30分左右,曲樟中学初二学生小萍被两名女同学叫住,说要带她去问一点事情。

    “保证不会被打,会安全送你回家的。”在劝说下,小萍被她们用电动车载到学校后门的一个小树林里。

    在那里等待小萍的,却是她不认识的两名社会少女,还有学校不同年级的其他4名女生。

    原来,社会少女刘某林怀疑小萍盗用其照片作为QQ头像跟别的男生网恋,而怀恨在心,便叫上另一名休学女生李某慧要“修理”一下小萍。

    尽管小萍解释说只是个误会,但接下来的20多分钟里,她依然遭到了殴打。刘某林叫上其他女生轮流对小萍实施殴打,并指挥在一旁的女生用手机录下视频,扬言要发出去给小萍一个教训。

    事后流出的视频显示,打人者面戴口罩,扯着小萍的头发边打边骂,小萍置身于众多女生的包围下。

    小萍的母亲吴女士在曲樟乡的街道上经营一家发廊,当天下午6时10分左右,她接到班主任的电话,问小萍回家了没有。得知还没回,班主任说有学生讲小萍可能挨同学打,可能出事了。

    吴女士马上叫上丈夫,分两路去找孩子。

    “我和学校的郭老师开着电动车去找小萍,可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人,不知道怎么办好。”吴女士说,等她回到家时,小萍已经先回来了。她只见女儿吓得脸色发青,身上也有多处淤青和伤痕,她掀开女儿的衣服想查看伤势,发现女儿的内衣都被撕烂了。小萍边哭边告诉父母,自己不但被围殴,还被脱了衣服拍下视频,视频可能已经发上网了。

    吴女士把这件事告诉了学校,曲樟中学校长认为涉及校外人士殴打学生,必须报警,一位副校长立即带着小萍一家到曲樟派出所报案。

    当晚8时许,民警将8名涉事人员及其部分监护人带到派出所进行调查。

    第二天,涉事方在民警的主持下进行调解,有5名当事人及其监护人在派出所当场道歉、赔偿费用,签下调解协议书。根据警方的调查结果,8名在场的女生中,5人被公安部门给予行政拘留5日~11日的处罚并处罚款,另外3人因为没有直接实施殴打行为,情节特别轻微,不予行政处罚。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21条的规定,这5名打人者因为不满16周岁,给予行政拘留处罚但不执行。

    曲樟派出所所长甘维良解释,尽管不执行拘留,但这份处罚决定会留在这5名女生的档案里。

    “发生这个事情是我意想不到的,平时都是关系挺好的同学,包括他们家长关系也挺好,之前也没有什么迹象。”曲樟中学校长说,他在曲樟乡从教30多年,这种暴力侵犯学生的事还是头一次遇到,“她们之间也没有多大矛盾啊!”

    小萍的班主任邓老师告诉记者,一名涉事学生在她的班上就读,回忆起小萍被欺负的事,这名学生表示,完全没想到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以为就是同学之间打打架。

    删不去的伤痛

    据曲樟派出所所长甘维良回忆,事发当晚,除了调查案件,警方一项很重要的工作是防范暴力侵害的视频进一步扩散。

    最初,参与拍摄视频的罗玲(化名)把视频发到了她创建的一个30多人的QQ群里,派出所找到她,她马上把这个群解散了。“当晚,我们把群里所有人一一找到,要求他们把QQ、微信等社交媒体一个个打开检查,删掉手机里的视频,做了大量工作。”甘维良说,当晚他还与县公安局网安大队大队长联系了3次,因为处置及时,当时这个视频并没有传播开。

    曲樟中学当晚也配合警方工作,等到把所涉学生全都找来,一一检查手机删除视频,忙完已是凌晨2点多了。

    视频可以删掉,但欺凌事件给小萍带来的伤害却难以抹去。

    起初,小萍还能正常地跟父母和警察交流。事发后第三天,邓老师去小萍家探望她时,她还能“问一句答一句”。在邓老师的印象中,小萍在班里面比较文静,平时也不大爱说话。

    但事后差不多10天左右,母亲发现小萍出现了异常。“一天夜里她睡到大半夜起来,我以为她是喝水或是上厕所,结果她跑去弟弟妹妹的房间捏他们的脖子、打他们,我就怀疑她精神出问题了”。

    7月5日,夫妻俩带小萍到合浦县第三人民医院检查,这是一家精神病专科医院,小萍被诊断为急性应激障碍。

    小萍家在当地算是条件不错的家庭,家里盖有一栋3层半的小楼,买了汽车。之前,她一个人住在二楼的一个房间,出现异常后,母亲便陪她住在一起。

    家人注意到,小萍变得沉默寡言,脾气也暴躁起来。衣柜的柜门被她踢掉,她最喜爱的背包也被扯烂背带,扔在一边。很长一段时间,除了吃饭,小萍总是待在二楼的卧室,还时常锁着门。一次,母亲给她清理房间,发现她把出事那天被扯坏的内衣剪烂,扔在床底下,床底下还有几张纸片。

    纸片上斜斜地写着几行字:“头晕受不了,自尊没有了等于人生没有了,就此结束,活着没意义了,受不了、受不了……”

    “从那之后,我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总是绷着神经,生怕女儿趁我睡着做出什么危险的事。”吴女士说。

    8月25日,吴女士带着小萍来到南宁市第五人民医院就诊。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见到小萍时,她一头披肩发始终低垂,遮住面部。等候就诊时,母亲带小萍称了体重,得知她出事后瘦了10斤。

    南宁市第五人民医院临床心理科医生表示,小萍现在这种状况,用专业术语来说是“亚木僵状态”,木僵状态是完全不动不说话,她现在还可以做一些事情,但她是类似木僵的状态,整个人都变得麻木。造成这种状态有很多原因,包括重度抑郁、极大的精神创伤等,受到巨大的精神创伤时人会“呆若木鸡”,但她现在已经是精神障碍的状态了。

    “应激性精神障碍有时候会这样,刚开始还正常,过了应激期之后,每个人反应的时间不一样。现在无法确定她是否抑郁,因为她不开口说话,没办法进行评估,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先开口说话,才能进行进一步的心理辅导、心理评估。”医生解释。

    再多的钱都买不回女儿的尊严

    曲樟乡是一个位于合浦县东北部的偏远乡镇,县城发往曲樟乡的班车每天只有3班。乡里约一半人口都外出务工或经商,也带来了不少留守儿童家庭教育缺失的问题。

    曲樟派出所所长甘维良介绍说,对小萍实施欺凌的社会人员刘某林小学四年级就辍学了,她的家庭十分困难,父亲在服刑,母亲生下她不久就离家出走,家里只剩下奶奶照顾她。案发后,派出所找来她的奶奶,老人十分激动,称没钱赔,要跳楼,让民警十分为难。而另一名休学女生李某慧的父亲在外地打工,接到警方通知后,他赶回曲樟,与小萍的母亲沟通后,同意赔偿7000元,其中的3000元还是东拼西凑借来的。

    曲樟中学校长也参与了调解,让他印象较深的是刘霞(化名)的母亲。她在合浦县城做保姆,女儿打人出事后,她次日赶回乡里。小萍家要求她也赔偿7000元,但她实在困难,最多只能拿出2000元,最终小萍家同意只赔2000元。最后,刘霞的母亲还找亲戚朋友借了1000多元。

    另一名女生李(化名)的父亲坚持认为,小萍没有伤到什么,实施殴打的也不是他女儿,他女儿只是在旁边看而已,还在旁边劝架,因此不同意赔钱。但吴女士认为,小萍是被李骗到小树林的,而且李在现场还起到了指挥煽动的作用,她父亲的这种态度令人没法接受。

    “这个案件发生后一个星期左右,每天一大早,小萍的父母就把打人学生的家长叫到派出所,要求我们派出所帮她协商赔钱。”甘维良说,到8月22日办结案件时,有6人的父母跟小萍家签了调解协议,还有2人不同意赔钱。甘维良表示,调解始终是不完美的,他们也告知小萍的父母,如有异议可以申请行政复议或者诉诸法律。

    目前,小萍的母亲已经聘请律师,对部分参与欺凌小萍的女生提起了民事诉讼,也对合浦县公安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书申请了行政复议。

    “当时我没有看视频,不知道她们打我女儿那么严重,就轻易地签下了调解协议。”吴女士说,事情发生后第6天,她从朋友手机上陆续收到4段视频,记录着她女儿被打的现场画面。4段视频长度分别为8秒、7秒、1秒和5秒,在一段视频中,小萍被两名少女按着蹲在地上背对镜头,上衣被全部掀起来,背部内衣已被撕烂,小萍只能紧紧抱着双腿护住前胸,周围还有人正拿着手机拍摄。

    合浦县教育局安稳办相关负责人到小萍家进行了走访慰问,表示尽最大努力帮小萍办理转学,让她在新的学校开始新的生活。

    从今年7月起,北海市益众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的心理咨询师给小萍做了10多次心理疏导,吴女士表示,之前的效果都不明显,但前不久,心理咨询师从外地出差回来,买了一束鲜花送给小萍,她终于出现变化,肯抬起头来了。

    这3个月里,吴女士一边陪女儿四处求医,一边奔波维权。她表示,这不是为了钱,再多的钱都买不回她女儿的尊严。“视频里,刘某林一边打我女儿,一边说之前打另一个女生比打我女儿更严重,我们这么小的乡镇,出这样的事情还了得?如果不让她们得到应该有的教训,下学期还不知道谁家的女儿受欺负!”

    记者手记

    校园暴力受害者维权路漫漫

    小萍受到校园欺凌的事件,在曲樟乡这样一个偏远平静的乡镇看起来只是偶发的个案,但就全国而言,类似事件却屡见不鲜。

    公开报道可见,仅近几个月,就曝光了多起恶性的校园暴力并恶意传播视频的案件。

    今年4月,安徽省太和县一名13岁女生在学校遭遇校园暴力,被十几名女生围殴并撕扯衣服,施暴者还拍了视频传到网上。直到一个月后,被打女生的母亲在网上看到视频才知道女儿的遭遇。

    5月,陕西省靖边县第六中学一名女生,被同学拉到女厕所,被十几名同学轮番掌掴,并录下视频传到网上,学校只按普通纠纷处理,视频传出后派出所才介入调查。之后,教育局对涉事学校校长给予处分,责令学校安排专人对当事人进行心理疏导,对参与掌掴和拍摄视频的学生进行严厉批评教育。

    6月24日晚,北京延庆二中的一名男生,由于患有小儿麻痹被几名男同学歧视、欺负,被逼迫在厕所内吃大便。视频传出后,在网络引发极大关注。经鉴定,7名涉案学生构成寻衅滋事违法行为,其中5人被行政拘留并罚款。延庆二中对7名涉事学生给予了留校察看等处分。

    频频发生的校园暴力事件,成为引人关注的社会问题。

    从小萍被欺凌的事件中可以看到,很多施暴者的家庭教育是缺失的。主要施暴者刘某林从小缺乏父母关爱,小学四年级便辍学,成长中形成了偏激的个性,为了QQ头像这样一点小事,就纠集多名女生对小萍大打出手。其他参与的女生也有多名是留守儿童,缺少了父母的陪伴和教育。在事件中,她们没有一人站出来对暴力行为说“不”,甚至成为帮凶,表现得残忍和冷漠。

    犯罪心理学专家李玫瑾教授曾指出,人的成长过程中,性格、情感、观念三个要素是最基本的。如果因为家庭教育的缺失,导致这三个要素中的哪一部分残缺,都会让这个人变得“危险”。孩子的残忍是孤弱无助熬出来的,孩子的无耻是百般迁就溺爱出来的……孩子出走、自杀、犯罪,看似是孩子的选择,其实都是父母行为的结果。

    校园暴力一旦发生,很多人往往归咎于学校。去年11月,教育部等9部门联合印发《关于防治中小学生欺凌和暴力的指导意见》,要求对学生欺凌和暴力行为加强教育预防、依法惩戒和综合治理。但仅仅依靠学校显然不能有效杜绝校园暴力的发生,因为大部分的青少年暴力斗殴、欺凌事件都发生在校外。很多时候,在处理校园暴力事件时简单地追究校方的责任,有时还会导致校方掩盖甚至低调处理事件,更加不利于受害者的权益维护。

    社会发展到目前阶段,经济水平有了巨大改善,但很多人对家庭教育的认识仍是不到位的,一些农村父母“只生不养”,造成孩子实际上的留守。有些城市孩子也出现精神上的留守,父母对孩子不管不带,送到寄宿学校,或交给老人与保姆。这也会导致孩子在情感因素上出现问题,缺乏情感能力,没有同理心,就更容易滋生犯罪。

    我们也可以看到,相关法律的滞后,导致对实施暴力侵害的青少年远起不到震慑作用。在小萍被欺凌的事件中,由于施暴女生均未满16周岁,即使造成了轻伤,也不能以构成故意伤害罪入刑,最后警方只能依照相关法规,对其给予行政拘留处罚但不执行的处分。这也导致小萍的家人对处置结果极为不满,“女儿都被欺负成这样了,那些人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惩处。”

    当地派出所所长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也吐露了内心无奈:处理这起案件,是他从警这么多年,第一次花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他也很想帮助小萍家人把这件事处理到他们满意为止,但依法依规,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很多人不理解,当虐待女同学的中国留学生在美国南加州把牢底坐穿时,我国很多残忍殴打、上传受害者图片和视频的施暴人,得到的惩罚只是被要求赔礼道歉或是象征性地赔点钱,难道法律客观上在保护“校园小霸王”吗?

    记者此前曾就这一问题请教过一位少年法庭法官,对方表示,基于不同的法律渊源,中国属于成文法国家,美国属于判例法国家。比如在我国认为很轻的、纯属民事范围内的侵权,美国可能就构成犯罪。英美法系规定袭击罪的入罪门槛很低,在我国,故意伤害一定要达到轻伤才构成犯罪。对于青少年的违法犯罪行为,在司法实践中,一般以教育、拯救、感化为主,惩罚为辅,其目的是为了拯救有过失的未成年人。很多情节比较轻微的案件,都是以当事双方调解沟通,化解矛盾为主。

    面对频频出现的校园暴力问题,目前相关的法律显然没有跟上。不论是以行政法规还是以专门法律的形式都没有针对校园暴力的专门立法,导致除了构成犯罪的严重行为,很多施暴者都得不到应有的惩戒,也就无法有效地保护受害者。这一问题也引起了高层的重视,全国人大常委会2017年监督工作计划显示,今年会围绕未成年人保护法实施情况进行专题调研,研究遏制校园暴力及实施对轻微犯罪和有严重不良行为未成年人更为有效的教育矫治方式,研究修改未成年人保护法及相关法律规定问题。

    在相关法律完善之前,校园暴力受害者的维权路无疑会走得特别艰难。尽管小萍的母亲有着“秋菊打官司”般的执着,要为女儿讨回公道,但查阅类似案件可以发现,在校园欺凌案件中,受害一方除了医疗费、营养费、护理费等索赔项目,在主张精神损害赔偿时,往往容易获得法官的支持,可是,为了寻求一个客观的、可执行的标准,通常情况下,精神伤害的程度都与伤情挂钩,伤情没到一定程度,很难得到更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参照以往的判例,一般只有几千元赔偿,甚至比小萍家人争取到的调解赔偿金还要低。要获得一个满意的维权结果,实在是难!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 谢洋 实习生 罗屹钦)

    责任编辑:郑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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